首页 > 本站文集 > 枫叶文集 > 2018年原创作品 专辑目录 — 碎语集:大概率

  当下许多行业中,都存在着“不懂装懂、捏造概念、胡诌故事、吹泡浮夸”的现象,结果如何已有例证。如某些地区旅游业的空壳闲置,如某些众筹私募项目的倒掉,如某些只会烧钱而毫无效益最后不得不关门跑路的互联网公司。理念不对,文脉不顺,缺乏创意,不善经营,完全靠“垒场景、砸银子”,走不太远。虎头蛇尾、始乱终弃,已然成为大干快上风气下的常态,这令人堪忧。

  什么叫趋势?就是大家都心知肚明,深切了解那是一条不归路,却都噤若寒蝉、装腔作势、随波逐流。一个人换个活法,与一群人换个步调,再与一代人换个方向,可真不是一码事。古语云:天下大势,合久必分,分久必合。但哪一次分分合合,不是以腥风血雨为代价?人间世,不过是一朵花开,纠缠了十几万年,竟然还在神、人、兽之间徘徊,何苦来哉?

  如果德高望重是一种霸权、垄断,那么后起之秀就很难脱颖而出。如果领军、权威是一种打压,那么后浪推前浪就化作了一阵唏嘘。抱团封堵、资源专制,在很多行业都成了一种潜规则,因为“专家、评委”,甚至起决定作用的话语权,就成了评价、裁判,捧或棒,可决定一个行当、一件事情、一群新人的生死。推陈出新应该有机制,百花齐放必须有平台,人才涵养务必建载体,一层层的僵化、一道道的关槛、一次次的折腾,势必凉了情、寒了心、绝了望。没有开放的观念、长远的创见、为有源头活水来的勇气,去冲破故步自封的壁垒,去冲破思维的狭隘,继而形成“百舸争流、千帆竞发”的态势,一切都是贼喊捉贼的空谈……

  有一种人生是沿着路走。沿着路走,覆盖着别人踩下的脚印,循袭着别人信守的规矩,聆听着别人遵从的道理,思辨着别人阐述的语文,崇拜着前人树立的图腾,重复着前人惯常的生态……沿着路走,就是俗世众生悲喜交加的生活,就是在最熟悉的境界里数着日子,世世代代亦步亦趋,既不迷茫也不突兀。这种人生之旅,覆盖了人间多数,像老师的课堂里一茬茬的学生,似铁打的营盘中流水的兵。沿着路走的尽头只有一条歧途,那条路是有去无回的不归路。

  生命中有许多颜色,而最永恒的还是黑白。黑与白其实都不算颜色,因为那是事物起初最是自然的本相。白昼不是白,而是光亮;黑夜不是黑,而是暗淡。光是显现的幻象,而光也是色。如果这世界去掉光、去掉色,心境里人们还能“看到”什么?

  清晨清茶清如许,清明清心清浮屠,思风思雨思忆梦,往生往世往远途,苍茫苍生苍天老,今岁今朝今谁俗。

  人们明知神话是虚构、虚拟、虚妄的东西,却总是愿意相信,且笃定还有一种不似俗世样态的存在,就是因为人们坚持寄念的那些境界中,有比现实世界更公允、更明晰、更自由、更幸福的对待。

  寒食,一个纪念日,这方境界,还真是寒意氤氲。从前几天的暴晒,到今日的冷峻,上苍着实不可捉摸。天地阴阳、昼夜乾坤,都在山水之间,都在动静之间,影影绰绰,来来往往,仿佛真切到心疼,似乎虚无到遥渺。人世间只是一方处境,不当真不行,太当真也不行,而终究抵达一场空。春秋时期那个叫介子推的人把俗理当了真,因为他的真被典籍留作了纪念,化作了一个文化符号,可对他自己而言,他最后只是带着火舌舔噬的痛苦与对尘世的眷恋,归于了青烟、水汽和钙炭。杜尚说,世上没什么事是最重要的。我一直记得这句话,也对照着道家的无为、佛门的放下,以及世俗的看开,试图去理解智者的觉悟,并以此作为逗留红尘、挣得安逸的灵丹妙药,企望以自己拯救自己的模式,享尽今世的光阴。然而我发现,介子推式的真早已经很少很少,而用介子推式的真为皮相扮作的真,已然魔幻了太多的现实,正在且持续挤压着空灵淡泊的努力,让清净直无去处。就连坟前祭奠的人,都没了纯粹肃穆的仪式感。当然,刻意纠结于此也是一种固执,也是有失洒脱的表现。人伦熙熙的根本原因,恐怕还是因为从里到外都能做到清透豁达的人,果然极度稀缺。

  夕照暮色离山坡,回眸苍松摇杈棵,天穹已然春气象,缅思从来清明多。

  别在柿子树下,黯然神伤,不如随风去流浪,流浪去远方。远方很陌生,适合遗忘。别在寂寥海岸,独自徜徉,不如随云去流浪,流浪去梦乡。梦乡很安详,恰好蜷藏。不用东张西望,都在路上,各有各的落寞,各有各的慌张,各有各的喜悦,各有各的期望。天苍苍,野茫茫,从上古到心房。寐一场,醒一场,来是流浪,去是流浪,前方无垠,影子陪旁,孤独成双……

  你不相信我爱过你,因为我不会逢场作戏。你不是怀疑我的心意,而是你从没确认过自己。岁月不留缝隙,所以你的心口,拦不住褪去的往昔……那时的我,已随风而逝。

  你以为生活是一朵花,你闻着闻着,花瓣就掉谢了。你以为生活是一枚果,你嚼着嚼着,嚼出了无穷的味道。花谢了,果咽了,你还活着……却原来,生活就是你,和你遭遇的一切,从你开始,由你终结。

  人文社会,是一个巨大的悖论。然后是一个又一个小悖论接踵而至。可怜的人世,被矛刺穿,被盾碾压,到化尘为泥,也没看清是谁安排了一场滑稽。

  越是专注的情感,越是纯净的心意,越有保质期。短到刹那,长到自欺。当岁月开始剪辑,谁才舍得,那个真挚到冒傻气的自己?

  有的人越活心越小,有的人越活梦越短,这不怪他们的经历,不怪他们身上多余的肉和沉积的风尘,只能怪他们在学会放大自我之后,忘掉了简净的眺望和自愿的单纯。人,终究只有自己才能圈禁自己,且从此不再逃离。

  记得有人说过:活着,活着,就活成了自己曾非常鄙视的那种人。有这省思、说出这话的人,心中幸好还有一个原点。最不幸的是:活着,活着,就活成了最鄙视自己曾经的一种人。

  梦门敞开时,别回头看。因为你不知谁会扯了你的衣袖,拦了你的飘逸。别把世俗的悲喜带进梦境,那里只歇息清净的心灵。

  今天是清明节,一大早的街头,还真是凉森森、雨纷纷,路上行人不多,只有车辆趟水驰过。目光稍抬远,能眺见雾气薄罩。昨日前日是祭扫日,到山坡上添土清枯的人,一定看到了乡野的旱,清明这场雨要是下的认真仔细,当解得旱情。城市里待了好几辈的人,只有祖籍,没有故乡,有故土、有老家、有祖屋、有乡愁的人,才会记得乡亲和庄稼,他们心里清楚,节气一开始跟诗歌无关,旱涝由不得心情挑拣。当这个社会企图脱离粗糙、求达精致,生命将转向变异。一场雨,若是下不到透犁,就无法浇醒混沌的尘世。所以每一次小雨停息,心底都若有所失……难道连上苍都习惯了人间的浅尝辄止,越来越放任了普遍浮躁的态势?

  如果你开始对一个人作出评价,说明你接触并渐已熟悉了他(她)。人伦一直是这样一种构建:陌生没有负担,熟悉衍生顾忌。当初人们期望打破陌生的隔阂,是为了接通亲呢,但往往事与愿违……想要的没得到,不想要的却来了。遭遇了这个魔幻现实的时代,谁能避得开趋势的不由分说?谁能孤立于时空与世俗旁侧?

  有人说,感觉自己乌糟糟的心情,还不如一个孩子。这是个病句,却能让人读懂其中的大意。不如孩子的人太多了,尤其是到了再也不能靠撒娇活着的年龄的人。红尘世代,总要有人当孩子,总要有人成大人,都想当孩子,都不愿成大人,那才是这世界上最大的感慨。

  俗常平时,人们大都觉得自己很正直、很善良、很仁慈,而在忽然遇到的时刻,人们才惊愕地发现,原来自己竟是那么自私、贪婪、凶残。与自己曾经蔑视、怨恨和诅咒的人别无二致,甚至还有过而无不及。尘世众生,早已习惯了装模作样的态势,自己也以为自己就是那个样子,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全客观地认知自己的本质,因为能照出人性原形的镜子,极少面世。

  一个敢于逼视自己内心的人,一个逼视自心而不会颤栗的人,定然有一颗轻盈剔透的灵魂。有灵魂,而且能在辞别红尘的那一刻飘然飞去,是艰难的生命终极的修得。

  四海静平诗酒浓,五岳寂然缅豪杰,从来懦夫活百岁,自古悲怆祭英灵,借向清明寄崇拜,华夏血骨犹性情。

  有时候你会抱怨朋友,觉得他们对不起自己。你从来或很少反观自我是否够朋友,即使对自己有所审视,也会省略不利于自己的细节,而恰巧是那些被省略的细节,是导致友情溃塌的蚁穴。有时候你误把权宜敷衍当成了友情,而其实人家并没有把你当成朋友,或根本没打算跟你交朋友,要么是你友情泛滥把友谊看的简单,要么是你友情当成了手段。

  假如你把每一朵花都看作了一颗等待超度的灵魂,你会去打扰它吗?如果你确认每一朵花都是孕育种子的生殖器,你会去折下它吗?世间事物都有另一个角度、别一层含义,不知者活得洒脱,知其然活得明白,知其所以然活得深邃。

  有人说:人最大的教养,是原谅父母的不完美。我窃以为,还有一种教养更应深植心灵,那就是善于发现父母的优点——想发现就需要仔细观察,只有观察到、领悟到了,才能心生敬佩,才得以烙印和传承。时下,太多人抱怨父母无能,不少人坑爹啃娘,除了生物基因在延续,几乎没有精神和品性的承继,这才真是天道人伦的“断裂”。

  人生是一路的丢失,除了阳光和月华,陪随到最后的只有风尘。所谓人间正道是沧桑,说的就是生命徙变,走到头就是无路可走,就是丢无可丢,所以只好丢了肉身,出离了灵魂。

  敢于把手机信息袒露给世人察看的人,大约有三类。一类是生活单纯到近似无趣。二类是胸怀坦荡到清澈见底。三类是人格低微到可忽略不计。其他人恐怕就没有了那份袒呈的勇气,尤其是一以贯之的袒呈。习惯靠手机处置一切,最后也必将拴在那个虚度的介质上。有的人一旦离开手机,要么毫无意义,要么毫无价值。

  人类社会,自从有了隐私,就有了院墙、城郭,就有了隔阂、猜忌,就有了口是心非、词不达意……直至当下所谓的文明社会,只要人人有隐私,就不必再提及坦诚。隐私,是心与心的距离,有了这个距离,人类才呈现了多样性。多样性使这个世界变得有意思,但隐私又是人类星球一直埋伏着的巨大祸患。

  一直喜欢嘲笑别人的人,要么是瞎子,要么内心是荒漠。瞎子看不到别人的长处,其中包括甘愿平凡的那颗心。内心是荒漠的人,听不到鸟语,看不见绿荫下的生命逸动。人人都会嘲笑别人,也都会被别人嘲笑,而这其中,既有五十步笑百步,也有鸡对鸭讲,还有燕雀与鸿鹄的殊途。

  有人把个性当品质,有人把品质当个性,这都是偏颇和谬误。个性是个性,品质是品质,前者是自然的禀赋,后者是先天与修为的化合。

  老同学发给了我一个视频,认真看了一遍:大学课堂上,教授往透明的玻璃罐里投满了高尔夫球后,问学生们,罐子满了吗?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说罐子满了。教授继而往罐里倾倒了一些小石子,抬头问同学们罐子满了吗?同学们这次有些犹豫,但还是答是。教授笑了笑,接着罐里撒了一撮细沙,问同学们罐子满了吗?同学们似乎看出了教授的别意,仍然回答说满了。等教授从包里取出了两支小瓶装啤酒,同学们笑了。教授将啤酒倒进了罐中,酒水渗进了细沙、石子,充满了高尔夫球和砂石之间的细微缝隙。教授再问学生满了吗?同学们笑着说满了。教授籍此延伸到了人生的话题,高尔夫象征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事,石子是次要的事,细沙是更小的事,酒水是可忽略不计的事,他教诲同学们要专注大事、搞好小事,不要让琐碎搅扰了生活的主次。这个视频乍一看,很受启发,但仔细琢磨之后,却觉得他的观点有值得商榷的地方——大事小事、乃至宏观与细节之间,不是孤立无关的各自存在,而是底座与灯塔、骨骼与皮肉、泥土与草木、积蓄与爆发的关系,宏大是微小的聚合,微小是宏大的分解,它们互为因果、轮换主次,都是人生的不可或缺。家人固然很重要,可他们脱离不开生活琐碎——吃药打针、工作学习、奔去归回。历史可以忽略细节,真切的人生不可以……

  私事繁多且总是放在首位的人,不可与之谋大事。凡事有我者,不可委以重任。交友只为借势的人,应该疏而远之。因色废事者,应该忽略之。眼中无细节者,不宜信之。思维缺少逻辑性的人,不与倾谈。严重自恋者,不必去劝诫。太看重钱财者,必心穷志短。“小时候胖不叫胖”的民间俗语,其要义可用另一句俗语作出解释,即十年河东十年河西。慕色与贪性有相似之处,但前者更接近虚荣。可怜之人不一定有可恨之处,可恨之人也未必可怜。为了活着而活着,其实算不上活着,就像被忽略了的大堆大堆的蚂蚁。一个人突然有了改变,一定事出有因,否则就是心觉顿悟。文人相轻不是无源之水,但其它领域的相轻,其幅度未必小于文人。过去文人主指读书人,识文解字是文人,其它业态大多叫艺人、匠人、术士,进入仕途的大多是文人,文人离政治最近,这既是文人的荣光也是文人的悲剧。经济社会进入成熟期后,一般人空手套白狼的机会大大减少,但更高层级的空手套白狼,机会更多。任何事都有负面,世间一切作为都是双刃剑,如果这个道理颠扑不破,那么人们有理由怀疑所谓的言之凿凿。过去是朝三暮四、朝令夕改、朝花夕拾,现在的社会已浮躁到了极点,很多情况转瞬就改弦易辙了,碎片化的思维模式,后果很严重,只是暂时被科技发展、老本厚重的表象掩盖了。不会、不愿、不敢、不忍拒绝的人,终将是个受累而不讨好的人。

  无眠梦无回,不寐神不归,夜深人宜静,风轻心清亏。世间灵通快,悠慢勿匆追,若是有缘来,自有天助推。

  清明节过了,一大堆煽情的文本图画又将沉入寂寞。每个话题都有时效,都有侧重,都有主题。还说清明,不外乎根源枝脉的传承,还有文化延续、德行孝道、生前死后,间或掺杂着时政的旋韵、扯拼的古诗旧词……只从中摘出一点聊聊,即关于对父母祭奠的理由,因此联想到长辈对其长辈的德行——代际之间的亲情血缘,是否真如想象中的当然?继而想到尚在人世正在为人父母的人,可曾预料,有一天盖棺而定后,那些被缅怀的祭文里的溢美之词,是否属实?这个问题不省思,不追究那些省思到底是基于什么标准,那么,所有对先人的忆念就少了深邃与力道。

  面对浅薄的虚无主义的泛滥,有学者认为:中国人有自己的信仰,这信仰就是崇拜祖先,几乎所有的中国神都是祖先。笔者十分赞赏这个视角和结论。中国历史是一部中国先人奋斗的历史,也是中国信仰一脉相承的历史,更是中国人神、中国神人与天斗、与地斗、与妖魔鬼怪斗、与自然灾害斗、与外敌入侵斗的斗争史。英雄化为传说、智慧升腾为神、善良塑成图腾、勇者奉为敬仰……即使俗世生活中,中国人也礼遇贤达、追随铁骨、善待温良、尊敬慈悲。直到现在,经济社会虽然涉嫌物质至上,中国人的内心也从来不愿直白钱财、屈膝蛮横、宽容忤逆。当信仰基因转化为文化基因,当文化基因凝聚成精神力量,当精神力量鼓舞了心气内蕴,一以贯之的中国血脉,就从来不缺坚实的支撑,时常凸显神性的光芒,那种光芒甚至让肇始生命起源的诸多力点,都深感惊讶。中国人最本质的东西是朴素,朴素的内核是本真,本真的原初是愿意,愿意的起点是心念。心念就是中国人神灵的世俗表达。中国人因为有心念而坚持了信念,因为有信念而恪守了传继。时间、环境、地域、际遇和观念,能改变一个人的思想辨识,改变一个人的意志,甚至改变一个人所有的选择——生命的取舍,但改变不了内心的愿和不愿、甘与不甘。中国人的信仰是流动的生命力,从过往到如今,从当下至未来。中国人是神的后人,这些人中蕴藏着神性的崇高意识,源源不断的心念之水,可澄清一切,可冲决一切,可承托一切,可滋养一切,可聚全部滥觞而流向永远……

  春天,是万物无法拒绝的邀请。春天,是心意难以躲避的答应。草木最是按捺不住,纷纷捧出了嫣红和翠绿。上苍亦思忖涌动,赋泪雨聚河流奔泄入海。海波由此潋滟,泛起温和的眸光。春天驿动着,让激情勃发,叫渴望吐露,每一串鸟鸣都像一簇簇箭头,射进了期待的心房。大地延绵,一任群芳妒,春意盎然的故事,已然起始……在春天,不原谅孤寂。

  夏是最夸张的季节。且不说金沙滩的舒展,也不说五莲山上的仙气,更不论海上碑的文刻,就只看莒州大地上鲜嫩的蒜薹和返青的麦苗,绿的令人沉醉,绿的惹人遐想。仲夏的麦香,与凉拌的贝肉,可让岁月变成饕餮。手机在手,拍啊拍啊,晒啊晒啊,又如何?没有风尘仆仆的抵达,如何体验温度、感受气息、品咂味道?夏天,情意愿等在任何一个路口,就像浪漫期待自由。夏季是一切生机最奔放的时节,踏歌逐浪的人最清楚,清澈的阳光与海岸,从不挑肥拣瘦。

  芳菲未浓䨷雪盖,北国气象变化快,莫怨天公不怜香,红尘原本空无物。

  人伦深处,有很多令人费解的怪异现象。比如,最是亲近的人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,不比无关利害的人一句闲话,更能打动聆听者。比如,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,不比邂逅几天的一分缠绵,更招魂引魄。叫人心伤心痛的不是放不下,而是放下了更难过——都说以心换心能灵犀相通,却原来,这尘世众生,终归各有各命,即使料见趋势,也无改因果。

  不陷人伦纠缠的最好的姿态,就是冷漠,配以特立独行,且不怕别人的诋毁。一个甘愿自己孤立自己的人,需要承担由此引出的孤独无依的岁月。其实,这个世界上最安全最自在最轻松的人生境况,就是孤独和寂寞——只要与它们做了朋友,从此没有任何祸患。

  阳光挡住了冥想的脚步,灯光遮蔽了灵魂的张望,月光藏匿了心灵的呼吸,火光吞噬了静冷的感应。人类因为习惯了习惯,而丢失了强大的潜能。

  有些人永远不会感恩,因为他们先是无感,再是无恩。直白地说,就是对善意无感觉,不知恩情是什么。虽然他们看似是知恩图报的人,实则无情无义、薄情寡义。他们既不爱别人也不爱自己,他们来到红尘的唯一使命,就是先伤害别人,再伤害自己。他们是一份教材,给了人间又一种参照。

  岁月设置了一道道门槛,过了一道还有一道。有的人过了几道门槛,就以为船到码头车到站,再不愿追逐,而从此再也无缘目睹崭新的境界。平凡之路,就在两道门之间,拥挤的世界,虽不寂寞、不孤单,却看不到风光无限……

  强行延展的东西必被摊薄,竭力拖长的生命类似僵尸,生命力是原发性的,强拉硬拽终是徒劳,跟不上新节奏的事物必然被淘汰。父母既是老师也是学生,既是帮手也是帮凶,既会知心也会闹心,把父母当成朋友,把朋友当成父母,是各人的价值观,但关键还在于怎样认识关系和如何处理关系。事物的发展规律之一,就是澄清,即单纯、搅和、单纯,如同当下的跨界融合,经年后,一定还要强调专一,人啊,别太贪心,只把一件事做到最好,已是难得。有人坚持认为,善良是一种力量,这没错,但也必须承认,善良只是善良者的力量源泉,而邪恶也是邪恶者的底气。人们真的喜欢真实吗?恐怕未必,甚或,太多人太多人厌恶真实害怕真实,无论真实的事物、真实的他人,还是真实的自己。熊猫每天吃那么多竹子干嘛?因为没营养,所以只能靠多吃凑够身体需要,其实曾经它们是吃肉的,但它们太慢太懒,为弄点肉吃能量消耗更大、得不偿失,就变成吃竹子的动物了,事儿弄成这样,可从中群分人类,谁谁谁成为什么样的人,都不是无缘故的。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已走了几千年,那些一碰就碎的典故告诉后人的道理也是脆弱的,人间造就的概念之间无休止的矛盾,成了世世代代的化解者们不歇的乐趣。当下有些责任认定出现了问题,一个人自己作死了,别人却要承担义务,这显然不符合自作孽不可活的古典,人家愿意作死,而且愿望终于达成,应该鼓掌祝贺才对,幽默的世风中,估计会有人追问:下一位是谁?人间是非中,你跟谁站在一起不是关键,关键是你先要站立,且是不用搀扶的那种独自站立。人长了脑子又装上了心,这要么是造物主的画蛇添足,是败笔,要么是人文造句时吃饱了撑的,当然还有一种可能,心神不同巢也许另伏玄机。世俗生活里,有很多气,如俗气、怨气、喜气、脾气、心气、傲气、才气、正气、邪气……凡是跟气沾边的生命样态,难免串了气、掺了味、走了风,处理不好气的问题,搞得气不顺,人生就会出大问题。人一般有三命,天命、性命、生命,其中天命就是宿命,最常识的是生命,也最不堪一击,如果借用一种物化形式看待三命,那么麦子就是天命,面筋则是性命,而面粉可以看作是生命。地球人类的最大快感不是创造,而是毁灭,所谓创造只是加快毁灭的手段,毁灭才是目的。

  如果真觉得自己强大了,应该直面担当了,就挺身而出,准备好承受一切,光荣与壮烈,辉煌与痛苦,不由分说。人类历史,有全史、正史、野史之分,全史由岁月书写,野史由记忆默写,而所谓正史则由胜者编写。如果没有哪个时代、哪个人能逃过历史的辑录,不妨迎着昼夜,留下浓墨重彩的一页。

  名篇《太阳照在桑干河上》的太阳,与照在小山沟里的太阳有什么不同?当然有,桑干河上有才女在划船,小山沟里只有山农老张驼着背为苹果树剪枝。太阳不辩人间事,它总是沿着自己轨迹浮转,至于谁趋近谁离远,它无心照看。

  在乡村过日子,柴火垛是否码的整齐,可看出一个人家的生活态度。其实在城市住楼房而把家里搞得一塌糊涂的人家,也不罕见。生活态度决定生活状态,与生活在何处无关。

  在农院中坐着马扎晒太阳,有一种时间迟慢的感觉。阳光撒暖,风气犹冷,乡下人并不懒散,村田里晃动着劳作的身影……

2018-04-07更新此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