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本站文集 > 枫叶文集 > 2018年原创作品 专辑目录 — 碎语集:只是一次来过

  人们总是在意和计较已得到了什么,却从不检讨和反省已失去了什么。后来的后来,才发现,最想要的竟是那些已丢弃、已失去的。过去常听退休的人聊天,谈起一些深切的悔憾,其中就有人际关系中的闪失,他们最在意的是断裂的人情。情感人类,情殇是最伤感的,尤其是那些暴殄人情的做法。有的人到了老年,最痛苦的是连个聊得来的老友都没有,那才是彻底的孤单。

  如果在城市里,遭遇挫折,堕入浮躁,深陷烦恼,不妨去僻壤村庄,去跟村头垛边,那几位安详的老者聊聊天。听听那浓重的乡音讲述的老话,看看他们那深邃的略显暗淡的目光里潜藏的记忆。他们见多却未必识广,但他们知理敬天,用朴素的生存之道陪伴了近百个春秋。他们平凡到近似卑微,却比城里人少了很多烦恼。他们的故事会告诉你,得的多必然失的多,要的少必然恼的少。他们屁股下面坐着的小马扎已经很旧了,他们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但他们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,像每个崭新的春天。老人家们也许很穷,但是他们修得了人生最宝贵的东西——皱纹,而那才是久远岁月赠予的,最生动最感人的涟漪。

  南茶北水共一味,海曲清韵润禅根。涟漪之上浮日月,诗情画意照我心。

  现时不少人总觉得“渴”、总感到“饿”,还忍不住“馋”。这其中既有身体脏腑和器官的,也有心灵与意识的。于是不停地听啊看啊、吃啊喝呀、要啊抢啊,似乎永不满意、永不满足。结果是消化不良、承受不了。吃多了喝多了,还能通过排泄系统排泄,听多了看多了,如何吸收、消化和排解呢?

  常去买菜的人,一般会注重两点:一个是菜商的样貌是否顺眼,二是蔬菜是否摆放整齐且新鲜。以人貌、菜貌为基准,并非无厘头,而是生活常识。样貌端庄总比歪瓜裂枣看着舒服,菜摊整洁说明业主不腻歪。法国作家雨果的名著《巴黎圣母院》中,吉普赛女郎艾丝美拉达热情美丽,却被权势和嫉妒者的恼怒迫害致死,敲钟人卡西莫多很丑,却以灵魂之高贵博取了冤魂的认可。这其中既有现实审美的悖论,也有形而上美学的企图。但人世间,任何委屈审美本愿的扭力都是徒劳的,因为美好是一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存在和自然规律。

  岁月冗长,有人裹出了皮厚,有人攒出了厚道,有人积累的知识,有人悟出了智慧。一样的昼夜,一样的冷暖,一样的选择,一样的风景,却修造出了不一样的缘果。

  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。一句词道出了元代汉人马致远满怀的悲怆。读这首词时,再辅以高凌风的《爱像青橄榄》为背景,可让一个人的情思,刹那飘回久远以前,直把那些春末夏初的记忆,涂满了暗红浓彩。世上太多事,一转眼就化作了从前,那些孤单,那些期盼,那些无由的忧伤,那些无故的寂寥,像青春期最厌烦的佐料。而那过往的一切,在回眸的远眺里,竟感觉那么好。仿佛一杯酒的工夫,激情就已凉透了,好像一壶茶的时间,岁月已变了味道。造化喜欢弄人,晨钟暮鼓之间,风暖了,雨走了,那个等候的身影,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不像自己……红尘一场大戏,其实是自己给自己讲了一个故事,性命之上,天空是一面镜子,照着照着,慢慢信了自己的影子。从这里到那里,天涯无垠人有尽,不管走到哪里,都是迷失。

  春暖时节,路边的树枝上,总能看到垂挂着的一些“穗子”。小时候跟着大孩子叫它们“荡啷坠”。知音不谙字,渐渐长大了,也顾不得深究。至今仍然不知其学名,甚至还模糊了印象,已记不准是哪些树种有“穗子”。忽然再见它们,忽然就想起了村外的那片树林,就想起了上学路上想爬树的感觉……摇曳的光影,曾经真实,如今无踪。

  与宇宙天体、山水大地的机理不同,人世间没有颠扑不破的真理,有的只是彼时的概念此时的解释,连“天经地义”这个词,都陷入了公说公有道、婆说婆有理的境地。人与万物生灵都是生命体,而人与人的关系最是复杂,人类社会的繁噪更是超出其它物种。众神当初企图创造一个美好世界,在它们毁灭之后,让地球更富诗意,却不料,它们的复制品依然未能祛除劣根性,重蹈覆辙的命运,无法改变。天狼星在暗无边际的阴影里,一次次狰狞地笑着,它早就知道真相,可它一直没有发言权,而且它明白,即使它声如黄钟大吕,也没人相信。河图洛书丢失了,那一句谶语成了迷。也好,对人类而言,剧透不是一件好事,让盲目乐观的日子,承载更多的饭后茶余吧,稀里糊涂的幸福,强过惶惶不可终日的痛苦。

  人生允许自主,但历史和现实告诉人们,因为任性的选择导致了自己承担不起的后果,对于一个人及其血亲而言,就是灭顶之灾。

  厌恶是人与人之间,最起初的疏远,也终于导致了最彻底的忘却。厌恶不一定来自大是大非,也可能仅仅是一句话、一个表情、一种小习惯、一种气味,甚至一个不经意露出的破绽。

  人生有许多无奈的悖论,让人无计可施。比如,在一个行当、一个圈子、一个层级、一个区域待久了,就封闭了旁骛、忽略了其它、限制了眼界、习惯了习惯,但也因此沉浸了专注、摸透了底细、熟悉了套路、深谙了风情。驿动的心与固化的生活,时常不由取舍,颠沛流离和得过且过,都耗费了时光,都是对心愿的折磨。杀猪的、买肉的,看似时空同在,却心隔山壑。

  乍暖还寒是春天,远思近念在人间,心合时境神安顿,事不如意水绕山。

  隔空离岸跟你道别,像从秸秆上掰下的秋玉米,如收割打捆的麦子,似用全部力气将卵粒刺进树枝的婵,若告别心窝的灵魂……我不知再以怎样的方式与你重逢,只希望你一如从前,喜欢山水,热恋自然,把诗情赋予笔触,为五味杂陈的岁月留念。远方已没有翅膀,因为缘分剪断了方向,曾经妙曼的心,已逃离了胸膛。这个星球上所有的故事都有结尾,而每个结尾都失灭于零碎。尘埃落定的暮晚,只有笃信梦想的人,才憧憬明天。

  像日渐强硬的国家单边主义一样,个人的单身主义生态也在岁月中蔓延——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我觉醒,就像佛门小乘的独善其身。当世界给人的意识和意志以更多的选择,自由就有了无须辩白的去向。低调的自愿与高调的矫情不同,前者是愉悦的自主,后者是伪装的自信。对美好的恪守,必须具备生命自立和情感自在的能力,假如一个人恰好完整的拥有了自我,那么快乐的单身主义者,就能以自心决定一切。

  最应相信的三个字是“相信我”,最难相信的三个字是“相信我”。有人为此笃信一生,有人为此耽误一生。这三个字的正常含义没有真伪,言说这三个字的人表达无碍,聆听这三个字的人不缺聪慧,信和不信则是一件简单又复杂的事。相信我,是一句承诺,也是导致其后一切作为的口令。信了,履约了;信了,失约了;履约了,所以信了;违约了,所以不信。这个结果迥异的过程中,关键在于接受者自己的判断——为何遇到骗子,为何误解诚意,除了命运的安排,就是辨识是非能力。

  快乐,可缘起任何事物,甚至就是一组玉米棒组成的图案的启发。熙熙人伦,最纯粹的喜悦大多来自不经导演的孩子的自然情态。从一个人的眼神中,我们总能读出清纯或隐晦。其中,快乐决不也只是一种表情,那应是心灵的涟漪。

  很多陈迹已渐无生机,不少沿袭已了无新意。不必去费尽心机、徒劳无益,舍得过往,才有新奇。给记忆以忘却的日子,给新芽以绽露的空隙,一壶茶太浓,一盅茶太淡,一杯茶的味道,也许最受欢迎。有时恪守是一种死去,有时变化是一条蹊径,明天永远属于年轻,不妨把未来交给激情与冲动……懂得适时退出的人,最值得尊敬。

  深藏于心的虔诚,炽烈投入的热情,阳光灿烂的神态,灵动活泼的瞳孔,光彩夺目的服饰,朝气蓬勃的年龄,在庄严肃穆之外,在恪守的基座之上,仪式感的意义,被赋予了崭新的内容。传继而不泥古,沿袭而不固执,才能赢得年轻人的睐青,才有生生不息的感动,才会唤醒人世间麻木的心灵。它山之石,可以攻玉,仪式感的核心是入心,入了人心的笃信,方可抵达真诚,可使一辈辈、一代代,发乎自愿的秉承。

  让该死去的死去吧,给活着以开阔的空间。放要离去的离去吧,给坚守以顽强的笑容。把自由还给自由吧,给孤独以透彻的酩酊。随时光长满皱纹吧,给沧桑以醇香的晚晴。过客而已,昼夜一程,想说什么,开口出声,星空闪烁,愿记得你的名。

  有的人生来就是“我要”,有的人到死都是“我给”。有人不信命,却随了命运的规程,有人相信命,而忘了心底的初衷。假如有一天科学技术的突破,揭穿了人生的全部内情,真相毕露的那一刻,谁会最感疼痛?

  那一天,肆虐的风折腾光了树梢上所有的叶子,突然后悔了,因为它发现,没有了摇曳的光影,它自己也失去了生动。

  再完美的谎言也似鸡蛋,终有碎裂的时候,因为鸡蛋只是事物的一个环节、一个过程,而不是永恒。就像翠绿的枝条上娇嫩的芽尖,还有大地上破土而出的顽强生机,它们吐露的未来,没有力量可以阻挡。人类再聪慧,也只是这个世界的斑点,而不是时空的全部,唯有认识自心的人,才能魂归天路。

  别让喧嚣的人造真理打扰你荒诞的生活,你只是被放逐红尘的过客。你没避过风,也没躲过雨,更没有在跌宕起伏的路上,有一刻退却。你只是厌倦了人伦深处,那些嫌少贪多,还有炒卖灵魂的伪作。命运注定了你的时光,你只想沿着诚实的昼夜,挑破苍穹之下,满身的束缚。人的一生,都在为那一刻的飞跃,不管前方是彩虹,还是渊壑。

  有些人从来不正视自己的缺点,因为他知道自己改不了。有些人从来不重视自己的优点,因为他知道那是自己的本质。缺点不等于缺陷,优点也不等于优势,当善良陪送了软弱、正直搭上了感伤,人世间就成了一笔算不清的账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性,即使岁月的锉刀打磨了一辈子,也磨损不了。如果时光尽头,谁还记得你,那一定是他记忆中,深刻着你独有的脾气凿出的印迹。

  爱跳舞的那群人渐渐老去,广场上渐渐安静了起来。低头不语的一茬人正攥紧了手机。燥人的响声已经稀疏,而拴在手机上的那些人令人惊悚,他们像雕塑一样冷漠和呆滞。一阵一阵的尘风,恼了谁?欢了谁?除了暧昧,还是暧昧。

  淡雾云低接海天,独步水岸沐清欢,料峭风气吲暖意,陡见熹光送远帆。

  走出职场,一眼看到了高楼旁侧,渐已西坠的夕阳,散发着圆润温和的光。人们盼它,人们怨它,人们恨它,人们赞它,它从来是它,它依旧是它,它一直是它。它记得曾经的人吗?它忘了曾经的事吗?它曾为人间的苦痛恻隐过吗?它曾为尘世的厮杀愤怒过吗?无人猜到,没人瞭然,它每次点亮白昼的时候,就期待把黑夜还给地平线。它有自己的轨迹和结局,它有更大的宿命与浮屠,它也是过客,不会为我多一眼少一眼的凝望,不会因我多一句少一句的描述,而有片刻踯躅。时空之旅,各有各的路,有缘与之交集一世,我已知足。

  白了头发不怕,长了皱纹不怕,忘了美好不怕,失了钱财不怕,丢了脸面不怕。怕就怕不知为何心念中,不再敏感微风和晚霞。

  所谓心魔,就是一个人不由自主的失态,一种超出理智和意识控制的不自觉样态。其中人的情绪泛滥,就是心魔的驱使——不管过度低落,还是得意忘形,无论嫉妒猜疑,还是愤怒张狂……有人是阶段性的,有人是生理性的,有人是间歇性的,有人是一贯性的。放纵情绪,任由情绪主宰人生,难免陷入悲剧无力自拔,既害苦了自己和家人,也必然殃及亲人朋友。世间一切心能都源于爱,而一切破坏或与之对抗的反作用力则滋于恨,非常可怕的是,一切恨的力量皆是爱的“病变”,换句话说,爱恨是两面一体,两极互换颠倒只需刹那。所以如果一个人没有爱的能力了就不要爱,但千万不可让其转化为恨。玛雅文化系统认为,现世人类是第五个太阳季的人类,叫情感人类。情感人类会使用感情,创造世界和毁灭世界的也都是它。这是把双刃剑,因此智慧就成了剑鞘,企图给它加一个“安全阀”。聪明的中国古人为此发明了一个字,就是心字旁侧依着真,“慎”是真心本来,籍此提醒人们,不要被太多红尘幻象蒙蔽。一个富有理性且心宅温暖的人,善于剪枝,勇于间苗,懂得如何去除杂芜、留出空间,让岁月从容而有序。

  对病患而言,健朗就是奢侈品。对意外而言,平安就是奢侈品。对囚徒而言,自如就是奢侈品。对伟大而言,俗常就是奢侈品。对沙漠而言,绿洲就是奢侈品。对寂寞而言,慰藉就是奢侈品。对失聪而言,聆听就是奢侈品。对孤儿而言,父母就是奢侈品。对短命而言,长寿就是奢侈品。对纷乱而言,孤独就是奢侈品。对呼唤而言,回应就是奢侈品……而对你而言,你是你的奢侈品。

  春渐又见杏花雨,坡东岭西似云浮,蝶影来迟蜂先至,粉白境界色如荼。

  人们之所以茫然,是因为眼中看不到指望。世人之所以寂寞,是因为心中藏不住思念。众生之所以颓废,是因为现实找不到激情。大家之所以愤懑,是因为善恶得不到甄别。当修剪变成了裁剪,发散化作了僵硬,秩序圈禁了包容,瘫痪的姿态,是最后的顺从。

  春汛如潮涨亦退,旷静礁滩砂石碎,海岸人家最知海,寻寻觅觅皆美味。沧海桑田物依旧,世代交替人换位,号子声声隐去远,今朝有酒今朝醉。

  春色为谁展妖娆,人非草木不知晓,看花闻花悦自心,无须伤情惹烦恼。

  不知名的小花绽满盆,不管我注意还是没注意到,依然兀自盛放。这就是花木们的自觉自愿,它们不为谁娇艳,只怕辜负了春光辜负了自己。人间嘈杂,纠缠不休,其实无须那么多大道理,只需要每个人对得起自己,对得起百年,对得起智识与心愿,已是圆满。

  春光乍泄气温凉,裸枝袒露芽不藏,最谙天意白玉兰,光洁馥香撰诗行。

  春暮苍茫看树梢,新芽未露凸雀巢,垂柳早就串串翠,白杨迟迟不凑巧。

  花芯人心灵犀通,愚痴聪慧两不清,莫与宵小论天道,兀自雅致避尘风。

  此生此岸聆涛声,涛声依旧听不清,借向羽翅问彼岸,何日相逢醒梦中。

  有的人除了有俩小钱外别的一无所有,有的人除了有个差事外别的全无凭借,有的人除了有点才情外别的乏善可陈,有的人除了有些脾气外别的精光溜滑。这还都是有点什么的人,总还能据此依仗,活了一场虚荣。世上还有一些人,直接就像空气一样,风来了他们来了,风去了他们也去了,一趟下来,连点泥腥味都没留下。

  风起云涌辟新景,聚力展翼又一程,锦绣中华好文章,万水千山总是情。

  心正时时走正道,情善处处遇贵人,尘世修行靠自悟,不向妄念乱求神。

  有人渴望无缘无故的爱,有人惧怕有因必果的恨。前者多想了,后者想多了。世间没有无缘无故,因起果然无法逃避。大千世界,每个人要为自心负责、为自命担当。身外其它,宜顺势随遇。

  心宽身健远病痛,梦深魂累近魇烦,莫如净神沐月华,聆海听波意气闲。

  故土难离在心田,娘亲父严世代传,漫过时空远眺处,似见西坡苹果园。

  一只鸟儿孤独的身影,意味着一个空待的巢。空枝与云天,亦然充满了期盼——翅膀展开了,云天就变得生动,因为翱翔的姿态,划破了寂静,而翅膀收拢的时候,枝头就有了歌声。人间光景,何尝不是如此?哪怕千山万水迢迢,仍有缘线牵情。鸟儿不懂人语,苍生不解鸟鸣,却都在相似的玄机中,历尽了岁月的曲径,完成了命运的初衷。

  世间一切病痛,都始于心疾。人伦一切际遇,都肇于心念。管理好心意,拿捏好心愿,节度好心识,则有生之年可远离烦忧。心与心脏器官非是同义,心与芯能暗通曲款——它是起点,也是终点,人生走好了,就是围着心画了圆满。同事嘱咐我说,防止心脏出大问题,一定不要让“劳累、缺水、生气”这“三毒”一齐攻心。他这里说的是器官的器质和功能,而我说的心是敛神、驻魂、潜意、蕴情的“芯”,它预装了性命的源代码,是一个人唯一的属性所在。它若是失了原始点阵和基础规序,生命必然宕机。红尘万里,人终其一生,都是在与心对抗、妥协、灵通和调试,而最后灭失的也还是心。“哀莫大于心死”,心死了,魂才起飞,化风落雨,或放电浮尘,它也将没了最后一缕愿力。以此为鉴,我们平凡俗人,当明白一理——去了半截身体的人,只要心暖意满,依然可以神情熠熠,因为心依旧还在心里。

  各式各样的禅论,形成了世俗的滥觞,仿佛佛学就是俗理,道教就是家教,空门就是院门……仿佛在墙壁上挂了小写意大留白就显了淡泊,在木几上摆了云竹就近了空灵,在言词中掺了谶语就藏了玄机,在手掌里攥了珠串就宽了胸怀,在茶盅里咂了芽汤就知了道行。而禅依旧杳无信息,因为偌大的时空、无垠的冥虚,不附着颜色,不证实形态,不居于温度,不表彰律法,从不。巧到最妙是无妙,妙到最巧是无巧,人之心机只是人的自以为是、人的自作自受、人的自相矛盾、人的相互倒腾。禅是人智造字,为了便于表达,为了适于领会,为了思想与意识的交通,但其接洽的原委,却早被概念、已被拘囿。人世间,大宇宙,其实是个蛋,所谓万物万象都在壳里,大壳套着小壳,小壳挨着小壳,好像冥想无边,似乎意念广远,连窒息都能生出快感。禅之味,依然无味,禅之气,依然无处。当坐化顽石者忘了生,其实也就没了死。禅不在人的世界,因为从有到无、从无到有、从虚到实、从实到虚,不在人看见、听到、理解的范畴,甚至没有范畴,没有始终、没有过程……乃至没有本来、原来、从来、未来——时空都只是伪在人间的人概念。枝头摇曳,你看见了,它有;水波荡漾,你没看见,它无;夕阳西下,你伫望着,它与你同在;朝露低垂,你没留意,它与你无干……禅,又在人的世界,终究还是人的臆造也。

  顺遂自然随风曳,弃忘本心释意活,仿佛不在又常在,虚影浮光象印叠。

  一定会有那一刻,一群人终于打开了时空之墙阻隔的外界,只是不知,真相大白有何意义。

  有人满足欲望的做法是不要脸,有人取得利益的方式是不要命,有人闻达天下的手段是不顾忌……可是,他们并不勇敢、并不聪明、并不真诚、并不执着……他们只是不在乎这尘世的太多羁绊,他们只想追求自己想活成的那个样子,不愿在成为灰烬和青烟以前,像一块人人都可扭捏的泥巴、一只摆尾摇乞的狗。人世间,道德只是一副眼镜,太多人没有勇气摘下来。

  世上有那么多人,总感觉自己很受委屈,可他们从来没发现别人的委屈。一对十,十对一,彼此彼此。

  如果有那么一把剪刀,能剪去非常自恋之人的自恋情结,那是世间最残忍的动作之一。因为那是非人道的毁灭——如同剪去了鸟的翅膀,恰似遮住了眼的张望,仿若摘掉了心的念想……一个人爱自己没错,哪怕他(她)爱到了过分、爱到了极端,也总比无视自我、厌恨自己好得多。况且,这尘世根本就没有不自恋的人,区别只在于程度不同而已。

  远方不远,一眨眼就可抵达。诗意不近,即使过沧海,登彼岸,未必遇见。一个人,若是心中无趣,则身外无景。不读万卷书,枉走万里路,热闹与雅静,难得同行。

  人类如果消失,神们一定寂寞。若是众神已死,人类自成妖魔。万物皆有平衡与制约,少了一块的灵空,留不住滑落的终结。

  缘分,有一生一世,有一生一次,有一生无戏。一个巧字,写满喜悦,写满孤寂。

  生命之路有短长,疾行至尽心彷徨,莫如悠慢赏景色,蜂吹小曲蝶舞狂。

  当下,太多人只愿意听、只喜欢看,极少有人安心于“读”。时下太多“直播”、“秒拍”、“说事”,正是在迎合浮躁……已沉寂的古典利用现代传媒手段重新翻炒,就成了学问、看点、听趣,碎片式的传播,惯成了人们不求甚解的习惯。而那些阅读量足够大的人心里都明白,浮在水面的人才喜欢泡沫。

  悲观不讨喜欢,却阻拦了很多悲剧。乐观广受欢迎,却助推了不少莽撞。盲目乐观与沉溺悲观,都是别样的无知。

  其实冷静地想一想,这块土地上古老的崇拜应该是“风”,而“月”才是敬畏的图腾。无论是历史典籍中的记载,还是神话、文学、歌谣、诗词、民俗,都不乏关于“风”的敬仰,甚至嵌入姓氏,而且月老、月宫的潜义里深含神秘和隐晦。潮汐涌动,岁月如梭,古迹已是难觅,零碎的过往,只在朦胧的猜想中,风月无边,阴晴圆缺,不究悲欢离合,灵魂的故乡,一直沉默。

  人世间,人对人的评价都不客观、都不完整、都不全面,即使对自己作出的审判亦然如此。那是不是大多数人对一个人的综合共识就公允一些呢?答案仍然是否定的。如此说来,是不是就没有准确的评价呢?对,没有。“一千个观众有一千个哈姆雷特”,三人成虎,感同身受,以心换心,众口铄金,“判官手里有一笔善恶账”,这些言论、成语、劝人方,都可从多个侧面证明,人对人作出恰切的评论是多么的困难。由此可联想到“民主”这个词,金光闪闪的,仿佛很理想、很完美,而深究民主的机理,不免令人沮丧——民主从来就是“相对”的,不管是程序民主还是实体民主,一大群人的趋利避害,与一小撮人的避重就轻,本质无它。而独裁、专治也不是绝对的,仍然还是相对的的定义。从人的多样性——人群的多样性、单个人性情的多变性、个人不同年岁呈现的曲折性,恰好折射了固化的印象与微妙的变化之间,永远也无法同步、无法达成一致的窘境。所以如果不是不得不的处境或际遇,若是无关要害、不涉大是大非,一个人,没有任意评价、随便评论、无权结论任何人。在中国,虽然不太适合大面积推行“无为”的生活态度,却不可忽视“小乘”思维——独善其身,应该是一个人对社会最是无害人生选择。

  有些情况下,结果、真相或事实,就是人们最不想听到、看到、知道的那个。世俗中,人们并非没有对命运的预感,却极少能从容对待一切必来的遭遇。也许人们总是把自己看的比别人重要、特别、格外,而往往得到了另一个信息:原来一切都不是自己的选择,自己只是别人的选择。

  夜很少给人什么,它大多是拿走什么。但却,夜又是最让人安心的时段。许许多多的人,只有在最深沉的夜,才能完整地找回自我、妥帖灵魂。

  北雾南雨云画图,风慢春急梦过渠,辛夷花盛迎远客,淡紫浅红似唇语。

  记忆属于时间,躯壳属于尘世,情感属于过往,命运属于行迹。唯有那一念及,化变无穷虚实。

  生命是一种开始,一次又一次开始,毫不迟疑。生命是一种结束,一次又一次结束,绝不犹豫。我站在这里,等你,终于没有等到你。我站在那里,躲你,终于没有躲开你。春光晒着我,树影挡着你,你在春天里,我在回忆里,光影重叠,患得患失。结束了的不再开始,开始了的必然止息,得失聚散终有时,我已结束,你却尚未开启。眸光晒黑了,梦见了秃枝。

  连一次回眸,你都怕疼,你奢望谁会为你痴情?连一句坦白,你都不听,你妄图谁为你独钟?连一次等待,你都未停,你期愿谁为你酩酊?花开了,转眼凋零,孤独一直比憾悔,更真诚。

  如果远方比向往更近,岁月将会失去意义。在想象力无法企及的境界,未知已不再神秘。牵了你的手,请喝了这个椰子,别说出它的味道,因为那会具象我的心意。南国的风中,只有你自己能察觉到甜腻之外,另有一种清冽的灵犀。

  别抱怨这个魔幻现实,所有变得势利的人,都曾被美好剥掉了一层皮。灵魂之上,只要留下了一道疤痕,就再无复原之时。

  有了忧,没了愁,似有还无两头堵。人字两画,一画不,一画是。两笔分开,像两只脚,一脚门里,一脚门外,进退你问谁?生死谁由你?

  你最初只是一枚蛋,却已注定了结局。因为那一层壳,而让时间有了完整或破裂的期待。你破壳而出,或被壳窒息,都将殊途同归。前者无非比后者,多了一阵挣扎。

  别问我去哪里才能找到梦,因为至今我还是一个梦中人。

  你当真了,不是你的错。错的是你,当了一个不真的“真”。百丈红尘里,只有一个真,这个真就是“真的没有真”。

  晨光剪影莲山晴,净目空耳闻雀鸣,寂寥别向禅意去,俗世亦可见神明。

  我是多么怕失去你啊,就像你怕遇到我。那一壶滚烫的水哟,为何要把炉火浇灭。剪开四月的羞红,为何却被惨白冻结?雨淋湿了翠绿的风,风在翠绿中干涸。假如幸是不幸的姐姐,为何妹妹的故事竟成了传说?小花狗的尾巴上沾满花粉,抖落在春湖清波。每个人只有一个季节,而我的忧伤都来自幻觉。你用力掐我一下吧,把你指甲断裂在我心窝。

  造的世界,看无景深,听无景深,想无景深,一群浅薄的人,糊弄一群浮躁的人。碎片攒成了堆,拼凑缝成了图,解释成就了解释,杜撰掩饰着杜撰,昼在夜里,夜在白天,太极早已轮回,却一直有水无船。

  将进酒,心忆泅,春愁如柳。云上燕影,筝边风,情丝未断神不宁。唇边私语,念念无声,退难退,刻骨痛。休道年轮,叠影俩人,谁虚谁实,谁假谁真?

  我吃惯了泥土里长出的食物,却厌恶尘世浮土。我用土色的表情,乜视着嘈杂的市井图。忽然间我似乎明了——腐烂与干枯,温润和复苏,不限于轮回,也不分灵长或树木。来来来,去去去,一条条看不见的抛物线,缠绕着不算光滑的一根根圆柱。

  有些令人费解的行为艺术,并非没有意义,而有些装疯卖傻的表达,却实在匪夷所思。假如我们遵循“存在即是合理”的逻辑,互不干扰,才是主体与客体之间,最重要的的前提。

  旧时叫扶桑的国度,有一种涂抹被称作“浮世绘”。这名儿一具实到汉字组词,就多了些味道,很是耐人寻思。说是风俗画,其实浮世绘中的图景和人物,已然涵盖了画家们视觉所能触及的一切。绘画是定格又不仅仅是定格的思考和想象——这世界从来不可复制,即使流水线、3D打印也做不到。但在中国人文学说系统中,虚实另有概念,甚至有些虚的东西,反而比实的更实。比如阳光,看得见摸不着,却有实实在在的热度和光亮:比如思念,是无法言传的深切意蕴,每每扯疼了性情。当下人伦,太专注于实在,而废弃了对虚无的正解。浮世无绘,皆因俗世不空心。

  有人擅长抓,抓了那么多,末了啥也没攥住。有人擅长攥,攥到骨头里,最后硬是攥成空。这里的抓和攥,不唯心,不唯物,又心物相互。拼命吃,吃到肿胖;拼命瘦,瘦成柴棒;巧取豪夺攒不下,求快寻感到虚脱。孟婆问君何许人?君可愧?最后仍然还是鬼。

  乡村振兴计划已纳入国家战略,顶层设计正在细化分解,至落实到乡野还有段时间与空间上的距离。大话少说,聊点小节——城里人口越来越多,乡愁情绪越来越浓,这已是城市楼宇文明的现实,但大多数人的乡愁只是“旅人心态”,不外乎“忆往昔峥嵘岁月稠”,不外乎“看稀罕瞧旧景吃新鲜”,不外乎“感慨万千过目就忘”。如今人们口谈笔画的乡愁与乡愁的本意完全是两码事,现实生活中的乡愁是真愁——现今村里还“剩下”谁了?老爷爷老奶奶,老姥爷老姥姥、爷爷奶奶、姥爷姥姥,还有个别为了尽孝而守家看院的老大爷、老大娘,除了他们还有谁?大多没谁了。孩子呢?也都进城了。振兴乡村,指望一群老胳膊老腿的,还真是愁——乡官们愁,村官们愁,不识字的光棍儿张大力也愁,眼力劲不好的王大娘更愁。要是只靠几个有闲钱无闲情的土豪垒几座庄园、种几棵花草、养几只土鸡,吆五喝六地卖弄风雅,振兴不出什么希望来,乡土振兴的本质还真不是财物的问题,当然这是不可掠过的基础,要是刨一墩土豆就能换套楼房,世人必将趋之若鹜。当下所谓的“乡野味道”,其实是把城市花园生态延伸至农田罢了,最多是农耕文明的尾音余念,跟“古老的原生态”渐不沾边。乡村早已变了内涵、变了样态、变了风俗、变了情分、变了人伦、变了结构,往回找感觉一定是“往而不可追”,只有往前看,看到自己的源远流长。而这需要时间,时间与空间的互动关系,在乡村振兴的过程中,不可或缺,也无法瞒过,谁想一口吃成个胖子,谁就是个没脑子的“胖子”。

  不要陷入哲学的漩涡,总是逼问自己“我是谁、谁是我”,这都不重要。尘世是一幅场景,人生是一场际遇,岁月是一种刻写。而你我,只是一次来过。

2018-04-01更新此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