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本站文集 > 枫叶文集 > 2017年原创作品专辑目录 — 碎语集:在记忆中存在

  每次跟随纪录片、史书、文集回望过往的时空,忧伤总是多于快意。民族融合,一个看上去那么温存的词汇,却隐藏着巨大的血腥。华夏、炎黄、东夷的漫长交集,让龙凤呈祥的图腾难掩悲怆;八月十五十五杀鞑子的传说,深刻着中土人群骨子里的不屈;留头不留发、留发不留头的旨意,散发着傲慢和鄙夷的气息,也目睹了一片片跪下的灵魂。地球人类的故事中,每个篇章都溅飞猩红,每个转折都痛彻年轮。而未来,又能躲开些什么呢?

  率性出真字,墨笔随心走,禅觉无故意,大音不出喉。风雅多隐迹,幽思少虑愁,千古一抹净,刹那即从头。

  有一种接地气的样态不可鼓励——尤其是身在政治组织里的人,为了与周遭“打成一片”而降低了为人处事的标准,籍此增加一些别有目的的粘度。这就是俗世常人惯称的撇清。

  人与人之间,不管是什么关系,其裂痕皆出于芥蒂私藏、不予袒露。无声胜有声,在人际交集的亲疏远近的辨认里,是最难揣度的。

  自古至今,从来浓妆敌不过淡抹。个中深意即使人人知会,却无法从头改写。人世间太多太多出乎意料,其实总在必然与注定。就像缘分——它们恰似九连环、又如俄罗斯套娃,有的缘只肇因却无果,有的缘起就是果然。再巨大的缘,也是由一个个细微的缘节组成的。而无为者,往往凭空而得也。

  一个拆字,如果不合时宜,就把人心拆散了,把人气拆泄了,把人文拆碎了,把人味拆淡了,把历史拆断了,把念想拆空了。一座楼一定有意义吗?假如它失去了根基与生气。一个位置确实很重要吗?靠近哪里才是安妥?任何中心都是个伪概念。什么叫大街小巷?什么叫顺其自然?假如一方境界,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以贯之,总有一刻会出现时间的裂缝,会突兀人伦的强扭。真实的历史虽然一直沉默,可它却从不欺瞒。

  冬天与春季的交锋比其它季节的对撞要猛烈得多。其中最不清不楚的就是夏,它与春秋的暧昧历来无法言尽。也因此,对冬天、对春季慢慢怀有体谅,毕竟它们的退让是革命性的转折。熙熙攘攘的世俗人群中,个性鲜明的人,远远少于含混不清的人,既有风气使然,亦有天地造化,更有灵性本来。只可惜,人类的故事讲着讲着,就忘了谁是主角。

  许是科幻片看多了,让我这个本就偏向悲观主义的心浅情薄之人,一直对城市化进程和都市化生态抱有怯意。从某种意义上讲,我坚持认为城市集群是一种严重反自然的巨大存在,因此它的未来是恐怖的、脆弱的,远远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么坚不可摧。许多比我还浅薄的学者和文人在文笔中,喋喋不休的强调着——为什么中国人不快乐?言外之意好像外国人都每天乐得屁颠屁颠似的。其实历史的片刻,很多国家的人民都有过短暂的欢愉——盛唐、南宋中期、二战后的英法、某几个年轮中的欧盟,可谓是热情洋溢、喜出望外、无限憧憬。可一转眼,就烟消云散了。美国人其实很杞人忧天,他们对“僵尸”的出现时刻抱有警惕,美国人对灾难突至的防范心理比哪个国家的民众都严重,所以美国社会的假想敌是最多的,他们的法律体系更是笃信“人之初、性本恶”,甚至把总统都先预判成家贼。悲观不是世俗概念中的贬义,而是一种基于现实当下的瞻望,区别只是悲观的层次不同。以上帝的角度俯瞰城市的夜晚,恰似天堂的旧址。

  精神的滞重源自于心灵的狐疑,情感的寒意肈启于魂梦的顾忌。人类是唯一能无中生有的有机物种,从会编故事那天起,就信了臆念、跟了憬幻。人们甘愿将夜视能力退化,让步于霓虹闪烁,也轻率地褪去了绒毛,依靠了皮草——慢慢的,人类涤净了古老的记忆,忘却了最初的痛苦,甚至连基因里稀薄的恪守,亦然扭曲的似是而非。所以,下雨和下雪,被人类看成了两码事。

  资源丰厚的疆域,人们大多安乐无忧。这是一种得天独厚。当然,伊甸园的好日子也是有限的,上苍一念,就是突兀而变——桃花源记的无法求证,不等于那里不曾存在过。科学主义和中国古老哲学的不同之处,就是前者武断、后者容忍。姑且相信笑容满面,在一个时间段内,那确定不是掩盖忧伤的伪装。

  老是一个字,人发明的符号,由人负责解释。这个字之所以出现歧义——有人怕老、有人享老、有人敬老、有人厌老,就是因为解释权限、语境安排、字义组合,不是一个人独断,不是时空处境不变,不只有一种交集。而在一处老院落的院门口,看到一位面容祥和的老者露出了笑纹,总让人对老字的某一个含义,产生了向往。

  求者有求,却求向了无求。空门不空,总有一叠信誓旦旦。问者问去,万水千山无语。答者无答,兴衰枯荣依旧。只可惜那一段清白的光阴,无缘无故被屈服的影子,遮住了温度。

  从过去至明天,总要路过当下。眼前是徘徊不去的寒意,虽然岁月已摘掉了冬季的门牌。时间流逝的过程隐秘而坦城,它仿佛一直都在,又似乎转眼去远,而不会陪同万事万物轮替。所以到了某一个拐点,一切都应顺势而变。人是时空萌生与光景迁移的一个组成部分,如果风向悄然趋暖,别离的话,就是一语双关。

  有些人当官,不是贪恋权势,而是想争点自由。有些人求富,不是迷醉金钱,而是想买点自在。有些去向是主动的,有些选择是被逼的。人世间太多身不由己、言不由衷、得不偿失。但最后一对照,发现竟是一场瞎忙活。

  春雪留不住,日出融入田,风暖山野绿,和煦迎鸟还。岁岁有起始,年年展新款,人间三四月,情怀最温软。若有梦难舍,千里似眼前,雾雨散尽后,晴丽促因缘。

  人类社会,总喜欢鼓捣出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,通过世俗深处的相互折腾,不断填充着梦醒之后,除了饮食、冷暖、病患、繁殖之外的所有的百无聊赖。习俗观念、人文艺技、宗教信仰、道德规制……让人间忙得不可开交,使众生难得身心静平。倏忽一刻到来,竟是一梦南柯,再无缘果。

  古有明月照古人,今夕晚晴婵娟美,同是玉壶悬天际,只见潮去不留悔。

  宏大又细微的历史,有许多玄妙与隐晦,其实远不止是刻在几片竹简上的精句所能意赅的。赵奢之子赵括的悲剧是命中注定——病重的蔺相如早已预见了结局,却无法阻碍时势的安排。就连赵括的母亲都竭力反对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。一个让人耳熟能详的成语——纸上谈兵,每每闻之,总使人沮丧,因为它几乎与失败同义。一个连自己的母亲都甚感气馁的人,必然要搬动历史的拐点。战国七雄犬牙交错的生态,可歌可泣,浩瀚深邃。静心读一遍那部充斥了血腥、凶险的史书,只有无尽的唏嘘——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,原来岁月并不无辜。

  一位身在西安的甘肃朋友告诉我,因为生计打拼日渐激烈,再加上距离老家不近便,一年到头几乎很少回去。而每次不得不放下手头的活计踏上归程,多是因为奔丧——这每每令其甚觉悲伤。佛门有云:尘世皆苦,回头是岸。可岸在哪里?是那条必须跨越的忘忧河吗?是绝然不返的超度吗?是空虚到无凭无据、无依无靠的境界吗?俗事人寰,死是最宏大的主题,它一旦启动,就会牵扯万般、天地动容,无数肉胎凡命,只在此刻才凸显隆重。而平常的日子里,苟且如蝼蚁的芸芸众生,哪来从容?

  听到一句话,感觉并不刺耳:老百姓的话你也信?这句话无论从哪个层级、哪个圈子、哪个人嘴里吐露,都是基于一个前提:言者没有把自己看成老百姓。那么老百姓的话可不可信呢?这个问题的回答者就是芸芸众生。老百姓就是“我”,就是自己——我可不可信,自己是不是笃定,似乎不言而喻。从绝对值上说,民意即我意,民心即我心,民怨即我怨,民族即我族。从群体角度看望这个话题,没有例外的人,只有普遍,只有一般。

  洗澡的时候,是一个人最能知觉生命实在的契机。揉搓之下,肌肤、筋骨、温度和感触,都在五指的试探中。那一刻的个体,袒裎、生动又放松,身外的一切装扮、防卫、警觉、虚伪和负累,全部褪尽,一具胴体就是人生的全部、性命的所有。只是,冲淋或浸泡,却无法涤扫灵魂的积垢,也难以洗清心念的敛藏,更不能抹去杂芜的意识。洗澡,不过是物质与物质的交集,离去的未曾消失,留下的也不是永恒。擦干拭净的那一刻,还在尘世。

  有位朋友遇事着急,尤其是那些被小误会被小误解被小冤屈的事,更是忙不迭地去澄清去申辩去表白。这份浅显之心使他比一般人更易疲累。我做过无效劳动,像明白二大爷一样劝过他——每个人都应试着增强自己的心境宽度、心态韧度、心情软度,否则人生走不出洒脱、走不到从容。再者,即使说得清道得明,又能换得多少欣慰?那些被打脸被掌嘴被揭穿的人,难道会心悦诚服、满怀歉意、毕恭毕敬地给你跪一个吗?即使他跪了,你就显出了伟岸、光荣和挺拔了吗?人间本是是非地,荒草自有野兔吃,君子如水照明月,风吹浮土不沾衣。

  有人不争是因懒,有人不抢是因惰,有人不言是因笨,有人不语是因蠢,有人不顺是因怕,有人不幸是因贪。世上道理千万条,有点有面有角度,明摆着的未必是真髓,隐蔽着的或许是真相。遮丑藏拙是否无奈,惟有当事者自知,逞能拉风是否快乐,只有自心里明白。人们可以给自己找无数个理由,却说服不了命运,也可以给自己借无数个托词,而瞒骗不了灵魂。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,虽敷一时一事,却难逃一生一世。尺长寸短不免利弊,恰到好处方可风光无限。承认总比默认强,因为前者主动,总归后者被迫。不过是一趟为人,不罢不了,风雨阴晴圆缺,都是殊途同归,无非阳光大道,无非独木桥。

  时常见人撰文骂一个风头兴盛的国学达人,我觉得很是不理解——不管孬好,总归都是识文解字的知识分子,怎么老是跟人家过不去呢?何必一叶障目、忿忿不平?如此执拗是不是略显失斯文呀。你看十里铺的张屠夫,他就不会嘲笑那些懂礼道的人,他就认为,卖肉给人家找错了钱是亏心事。比如李家洼的张大姐,她就不愿嘲讽那些有学问的人,她就坚信一条,说一千道一万,肚子饿了要吃饭。比如小可我,我就不曾怨怪那个讲国学的女子,半点非议都没有。我的态度很明朗,不调查就没有发言权——至今为止,我从来就没看过她的只言片语。

  古今中外,每一颗赤子之心,都不会轻易被丢忘。人生之太曲折,有时确是无奈的权宜——细微处的不少妥协,未必就只是为了自己的得失,只是旁人看不到、看不懂、理解不了、也解释不清。世人时常被假设蒙蔽,以为假设中那个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真相,这就是典型的以假设推到假设。回眸历史长河流向的无数个可能性,以及每个具体的人的无数个泾渭分明的选项,都如过眼烟云、难以重塑,发生了的才是唯一可信、唯一能信、唯一记信的。生命的诞生、延续和结束,没有如果可能佐证。所以评议一个人、一场梦、一段历史,其中那些思考过的内容若是没有体现于文字、语言和行为,终究无法成为参照与参考,虽然那曾确实在忖度中存在。

  思考是有重量的,不管思考者意没意识到。不思不想的感觉是不是轻飘飘空净净,这无法确定——因为那还是一种思考,还是要产生重量。所以无论由什么肇始由什么驱动,人从思维形成的那一刻起,就负载了压力,一种陪随一生的精神重量。

  选择导致了后果,选择才有意义。就像采一朵花,插在了花瓶里,装点了环境,然后静待枯萎的到来。采撷是一个选择,启于一念,而枯萎也还不是最终的结果——此后还有丢弃,还有运输,还有掩埋,还有腐烂,还有另一种形式的转化。所以说,假如采撷导致的结果一直无法确定,那么采撷就毫无意义。症结在于,人们总是“习惯”以人格化的思索,对事物生灭的过程做出判断——起因和终局被截取成了一目了然的完整。所以人基于人的所有选择,都没有意义。由此推及,若是人的存在是某个选择导致的结果,那会是谁的选择,为什么选择了这个选择?如若人的存在也只是个自我循复轮回的过程,还不是最终的结果,那么那个导致人的存在的选择亦然毫无意义。要是所有的选择都只是选择本身,而不是结果,那么选择就是空,而意义也是空,以上的推导也是空。但空是最终的结果吗?没有结果的结果是选择的意义吗?不作选择是不是选择?不作选择也是一种结果吗?不作选择就不导致结果犹是一种结果吗?

  蒙田说人的思维是由风俗和观念促成的。这话我甚是赞同——有些人的生态思维就是如此,明明他们不必按部就班上班也能过得很好,却总觉忐忑不安,于是就没事找事做,要么找个差事按点出勤,要么自己开个店,把那多责任套得牢牢的。得了,从此不得悠闲,从此心安理得。

  遍地红颜皆不识,唯有淡紫风独钟,春来一枚嫩芽绿,浸得年岁数不清。

  思想上的不检点,才是一个人彻底的堕落。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,乃至将来,一个人若是习惯了自我欺骗、自欺欺人,毫无心灵操守,必有一天连自己都会厌恶自己。

  繁华始于春风暖,沃野熹光憧憬远,勤奋换得福满囤,真情赢来吉利年。

  命中有劫必过坎,情思无故亦难逃,世上万般纠结事,红尘一遭才算了。

  山水相逢在拂晓,风来雨去各逍遥,借问田园谁家暖,不饮茶酒一梦饱。

  岁岁年年遇蹊跷,悲喜莫辨即是恼,若有机缘峰回处,桃李树下忘诗稿。

  千思百念赋云谣,七上八下猜梦巧,不过人间又邂逅,前世今生誓不绞。

  天长日迟落,风和梦早来,香息引情动,水纯意不霾。一念千帆过,伫望生青苔,愿君知我心,斟醉得开怀。

  心高智低徒费劲,情厚命薄终未得,山远水近望邂逅,昼伏夜出不相逢。

  沮丧与危机意识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识。前者是心理上的认输、落败和放弃,是被动的、消极的、颓废的;而后者是智识的前瞻,是未雨绸缪的主动判断,是积极的、冷静的、沉着的。在两者边界上,往往凸显悲观主义——悲观主义的内核不是沮丧,而恰恰是别样的精神预警。

  一切皆有可能的别解,就是一切都存在不确定性。但是们总是把事往好了想,所以“可能”二字就被放大了,而“不确定”这个潜伏的因素就被忽略了。

  人类一直叫嚣:人类的命运要由人类自己把握。叨叨多了,上苍烦了,转身离去……原子弹、氢弹、中子弹诞生了,人寰生灭的开关,终于掌握在人类手中了。

  史上非常著名的“长平之战”,因“纸上谈兵”被嘲讽了近两千三百年的赵括,总算以战死沙场,赢得了名将之子最后的体面——客观历史的全貌,说赵括只会纸上谈兵,其实稍有冤枉,在以弱胜强几率为零的关键时刻他挺身而出,何尝不是天意注定?哀兵必胜,惨败的赵国,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——离间了秦王与“人间屠夫”白起,终于胜取了围城之战。一杯茶的功夫,我以虚心请教的姿态,勉强搞清了春秋与战国的界限——天下共主周天子在位时,诸侯称公,是为春秋;周王驾鹤西去后,七雄称王,战国启幕。综合考量,春秋战国之后的中国,至硬撑了二百六十八年的清朝,诸多方面似乎再无大的革新和创建。

  相较于南方,地域越冷,普通人对政治、时势的关注度之高耸,实在令人扼腕、叫人唏嘘。心在哪里,精力就在哪里——政治、经济、文化和军事的平衡,一旦发生倾斜,就会顾此失彼。民众的心智若是过分倾注到政治,时时刻刻、从里到外都归顺于“官本位”,那么经济就会失去了活力、文化就会失去了自在、军事就会失去了胆略。毋庸讳言,平常心、平民化的人间生态,正在全球各地化烟成云。

  人间最是重得失,冷暖饥饱不足奇,欲壑难填习惯后,社会趋向尽可疑。

2017-02-24更新此页